看山版， 聽流水
這個網頁呈現的故事，來自本協會出版的《看山版，聽流水：花蓮漁民的傳統知識與海洋環境變遷》
我們嘗試以海洋環境史的視角，記錄漁民在花蓮海域上的漁撈活動，並透過漁民的傳統海洋知識，來連結漁業發展、漁業文化、漁港建設、海洋環境變遷等各項主題。
如果想要閱讀本書的完整內容，這裡有全文電子檔：
一、花蓮港漁業的歷史變遷
關於花蓮港的早期記載，可以在光緒六年（1880）成書的《臺灣輿圖並說》找到。
圖上標示有「花蓮港」辭條，下方註記「水深十餘丈，西南風可泊大船」。
當時的臺灣東部除了花蓮港之外，僅有蘇澳港、獅山外海（今花蓮縣豐濱鄉大港口部落附近）、成廣澳（今臺東縣成功鎮新港）三處在輿圖上有註記泊處，反映出東岸的地理環境筆直陡深，不易於船隻停靠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清代文獻提及的花蓮港與今日花蓮港地點並不相同。
現在的花蓮港位於美崙山下，古時被稱為米崙港、里浪港，在輿圖上也有標示。
而圖中的花蓮港位於今日花蓮市南濱一帶，當時並未建有碼頭、堤防等設施，僅是一處可供船隻泊近的灘岸。
關於花蓮港最早的漢人漁業聚落，
《花蓮縣志》提及：「咸豐七年（1857），宜蘭移漢人數十於花蓮港，建茅屋，成聚落，捕魚為生，實肇花蓮漁業之端焉。」
關於這個時期的花蓮港漁村，我們所知不多，僅知道這些移民過著農漁並作的生活，聚落和經濟規模都相當有限。
花蓮漁業的轉捩點
漁港現代化
花蓮漁業發展的轉捩點，發生在1931年，當時日本殖民政府開始興築花蓮港，並規劃一系列推動漁業產效的政策。
漁撈工業化
一項重要的措施是從日本內地引進漁業移民，移民帶來動力漁船，以及工業化的漁法，大大提高了漁撈的產量與效率。
運銷組織化
另一項措施是成立「東臺灣水產株式會社」，將東部各漁港整合在現代化的漁業生產與漁貨運銷網絡之中。 日治時期的建設與發展，可以說為花蓮漁業奠定了現代化的基礎。
二、看山版，聽流水：花蓮港漁民的海洋環境知識
「看山版，聽流水」，是一句花蓮港漁民的諺語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？一位漁民表示：
看山版就是看山的版型，這麼長的海岸線，從海上看過去，沿路上每個地方的山勢都不一樣，所以就可以知道你現在航行到什麼地方。我爸爸說是聽流水，但我覺得那個「聽」不是真的用耳朵去聽，而是比較像等待和觀察海水的流向。
從漁民的解釋可以知道，這句諺語反映漁民在日常海上經驗中如何看待他們所身處的環境。看山版，聽流水，意指漁撈作業不可或缺的兩項核心能力：掌握沿岸地景、判斷海潮流向，前者可以使漁民辨識漁船的相對位置，找到合適的作業漁場；後者則說明，漁民是從海流狀況來推測魚群可能的所在處。
看山版
漁民透過為海洋空間命名，來記憶漁場的各種資訊如位置、棲息魚種、水流情形等，以便在特定的季節或海況到來之時，回訪固定某些漁場進行作業。
從右圖可以看出，花蓮海域有數個不同的漁場，漁民傾向以沿岸地形特徵，或是目標魚種，來命名漁場。
以漁場「鏢尾」為例，鏢尾位於奇萊鼻外海，過去花蓮港的鏢刺漁業相當盛行，鏢船在駛出港口之後習慣先向北「巡魚」，也就是追索旗魚的蹤跡，漁船航行至奇萊鼻附近海域之後，便會折返向南邊繼續巡魚，因此，這處鏢旗魚最北端的海域，就被稱之為鏢尾。
漁民對於鏢尾的印象，是「海很淺」和「流水很亂」，提及鏢尾，漁民們總是會談到要小心漁網擱淺，或是要謹慎駕船。
漁民說，沿岸流和南流在向北移動的過程中，碰到了鏢尾這處淺海，因此形成湍急的水流。
對照海底地形圖，便可發現因為有花蓮海脊的阻擋，使兩道強勁的水流匯合並相互碰撞，使得鏢尾總是浪濤洶湧。
聽流水
觀察海水流向，也是漁撈工作不可或缺的環節，花蓮港的漁民之間流傳著種種關於海流變化的術語，反映出漁民社群對海洋變動性的認知相當細緻。
| 語彙 | 涵義 |
|---|---|
| 看山版，聽流水 | 目視沿岸山形判斷海上位置，觀察海流判斷海況變化。 |
| 流東流東，魚仔抓空空；流內流內，魚仔抓歸載 | 海水向東流時通常漁獲不佳，海水向西流動時則通常漁獲滿載。 |
| 流內 | 黑潮向岸邊靠近。 |
| 流東 | 海水向東流。 |
| 南流 | 意指黑潮，或是由黑潮帶動的沿岸水流。 |
| 苦流/枯流 | 指沿岸流。 |
| 紅流/黑流 | 泛指黑潮。 |
| 流界/流線 | 海面上的深淺色差線，普遍認為是黑潮邊界。 |
| 二層流 | 黑潮支流。 |
| 流隔 | 海面上有多道深淺色差線。 |
| 流滾/流絞 | 海水流向紊亂，相互傾軋。 |
| 結流行 | 複數水團相互碰撞，形成一道浪尖。 |
| 順山 | 與岸邊平行的施放漁具方式。 |
| 徛東 | 與岸邊垂直的施放漁具方式。 |
| 白流 | 水色較淺的沿岸流。 |
| 流皮 | 接近海水表層的快速流動之水流。 |
| 流底 | 深入水表之下的水流。 |
三、漁業的物質文化：花蓮港漁具漁法
人與自然環境的互動中，有著不可忽視的物質因素，漁民與海之間存在種種人造物，諸如漁船、漁網、魚鉤。漁民根據海洋環境的特性來選擇漁具漁法，漁具漁法同時也形塑漁民看待海洋的方式。這些在漁撈勞動中被使用的物品，連結了討海人與漁獲，從中我們可以發現海洋文化在地方社會呈現出特殊面貌。
舉例而言，延繩釣的漁民經常替換不同類型的釣鉤與釣線，來針對不同的目標魚種，這使得延繩釣成為一種相當具有彈性漁法，可以在多個時節，捕撈多種魚類。
以釣鉤為例，漁民使用的釣鉤形式有許多種，對於什麼樣的釣鉤適合抓哪一種魚，漁民之間往往也有不同看法，在不同漁撈場景，他們會使用各種釣鉤搭配多樣的釣線、浮球、鉛塊，來進行漁撈作業。
以鏢刺漁法為例，過去從事鏢刺的漁民主要以旗魚為目標魚種，他們使用的鏢槍是三叉結構。約在2000年代中期，曼波魚開始成為鏢船的目標之一，為了貫穿曼波魚較硬的皮殼，漁民將三叉鏢槍改良為單股。目標魚種的改變，造成漁具的型制出現變化。
觀察海水流向，也是漁撈工作不可或缺的環節，花蓮港的漁民之間流傳著種種關於海流變化的術語，反映出漁民社群對海洋變動性的認知相當細緻。
從漁具更替看漁業變遷
已退休的延繩釣漁民－－斗伯：
以前漁民用的漁具比較粗糙，母線很粗一條，還要包裹柏油，在廣場上曬過，這種線叫做「黑油管」。以前的漁業沒有那麼競爭，抓魚的人少，魚很多，就算是很普通的漁具，魚還是照樣上鉤，魚什麼都咬，連塑膠袋牠也吃。後來漁具經過改良，出現比較細的釣線，我在放緄的時候，釣線和別人纏在一起，發現別人的釣線是細的，也發現人家抓得比較好，於是後來就改用細線。以前的粗線比較沉重，好處是不會受到流水的影響太多，壞處是大多數的魚都是在淺層海水活動，魚具太重，沉得太深，就抓得比較不好；後來的細線比較輕，可以浮在表層，但壞處就是容易被潮水影響。
在斗伯的記憶中，花蓮海域過去的漁撈競爭並不激烈。他的職業生涯經歷了漁具從原型材質進步到化學聚合物材質的時期，當化合物材質出現之後，漁撈效益大大提高，而漁具製造技術的進步雖然使漁業利潤增加，但是在使用上更加便利、漁獲量更多的情況下，也可能使過度漁撈更容易發生。
四、紅流遠去？漁民視角的漁業與海洋環境變遷
許多漁民認為，花蓮海域的環境於近數十年間出現劇變，最為直觀的現象是漁獲量大幅降低，漁獲量下跌影響漁民生計甚鉅，也使花蓮港的漁業走向頹勢，多數漁民退休、改行，或是兼職，漁港內的修船廠倒閉，魚市場歇業，如今花蓮港的漁業已步入黃昏。
從花蓮縣漁獲量統計圖可以看出，1950至1970年代漁獲量節節上升，可視為戰後花蓮漁業發展的時期，1980年代是漁獲產量的鼎盛期，1990年代後出現下滑，最後一次超過六千公噸的漁獲量高峰出現於1994年，此後至2023，年均僅約三千公噸。
紅流遠去？
有一種關於漁獲量下跌的說法，在花蓮港的漁民社群中流傳甚廣，多位漁民在他們的海上經驗中觀察到，近數十年來紅流(黑潮俗名)似乎正在離岸遠去。
一位已退休的漁民表示：三十年來，紅流離岸越來越遠，以前船開出去不用十分鐘就會到紅流，現在要開三十分鐘以上才會到。
另一位漁民提到：現在流東的情形越來越頻繁，以前沒有這麼常出現流東，現在出港的時候，都覺得流線在很遠的地方，好像都靠不進來。
沿岸地形改變
漁民認為黑潮正在遠離，可能原因之一是沿岸地形發生改變，一位鏢刺漁業的漁民表示：
做港之前，我們都是彎出去（港嘴）就開始鏢了，北邊就會跑到比較北就在奇萊鼻外面那裡，然後巡巡巡，巡到那個山頭或是再下去到海洋公園那邊，就再巡迴來鏢尾這裡，都在那邊鏢而已。後來港做起來之後，這邊的流水都不一樣，都往外去了，我們只好往南邊去鏢。
參考漁民的說法，1991年竣工的新堤防可能引發突堤效應，導致周遭海域出現新的水文現象，進而影響了附近漁場環境。
黑潮流速改變
另一個可能的原因，則是黑潮流速發生變化。
一份研究指出，黑潮受到「全球暖化間歇期」影響，1993至2013年間流速逐年減弱。
對照漁民的記憶「黑潮靠不近岸邊」、「黑潮的流界線變得不明顯」，可能就是黑潮流速變緩的跡象。而黑潮普遍被認為為東部海域帶來豐沛漁獲資源，它的流速出現改變，或許也影響了花蓮漁業的發展。
漁業工業化與過漁現象
儘管沿岸地形或全球氣候變化，都有可能影響花蓮海域的漁獲蘊含量，但過度漁撈的問題也應該被重視。
自1930年代開港以來，花蓮漁業的工業化已有近百年歷史，這片海域在如此漫長的時間中，經受大量的高效漁撈作業，的確很有可能造成漁業資源枯竭。
對比右邊兩份統計，可發現1984年之前基本上都是動力漁船數量與漁獲量並肩成長，1984年至1989年，卻是船隻數量仍在成長，漁獲量卻不進反退，此一時間段有可能便是花蓮海域發生「過漁」現象的時期，代表漁撈努力量逾越了這片海域的環境承載力，致使漁源枯竭。
結語
透過漁民的記憶，我們得以一窺花蓮海域的變化、觀察本地漁業變遷。但是，本書試圖述說的並不是一個人類如何破壞大自然的故事，而是希望描述人類與自然環境如何在互動中改變彼此。至於該怎麼樣去衡量人與海之間的關係，應交由閱讀了本書的讀者諸君來判斷。
資料來源
臺灣後山總圖：夏獻綸、余寵，《臺灣輿圖並說．卷二》（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典藏）。
花蓮港築港相關報導：〈工事開始の花蓮港築港（上）工事のため新道路と臨港鐵道敷設のため移轉した米崙部落の一部〉， 《臺灣日日新報》1931年10月27日，3版（漢珍數位圖書公司）。
漁業移民相關報導：〈築港完成と同時に 漁業移民を招致 大體百戶內外を目標として 花蓮港廳が近く準備〉，《臺灣日日新報》1936年2月19日，5版（ 漢珍數位圖書公司） 。
東臺灣水產株式會社相關報導：〈東部水產會社 將來の活躍期待さる〉，《臺灣日日新報》1939年10月3日，5版（漢珍數位圖書公司） 。
漁場「鏢尾」水流示意圖：改繪自俞何興、宋國士，〈花蓮海底峽谷之形貌及地體構造意義〉，《地質》19:1，2001。
花蓮港附近海域等深線圖，多維度海域資訊服務平臺：https://ocean.moi.gov.tw/Map/MainMap
改繪自臺灣百年歷史地圖．花蓮0206震災前衛星影像（中央研究院人社中心GIS專題中心）。
1993至2013年黑潮輸送量變化趨勢圖：You-Lin Wang, Chau-Ron Wu, Shenn-Yu Chao.“Warming and weakening trends of the Kuroshio during 1993–2013″ Geophysical Research Letters 43:17.
語彙含義部分取自於《與白燈塔一起消失的漁村：鳥踏石仔》。